我想看吴哥窑瓷器。每当谈起东南亚陶瓷史,吴哥窑瓷器总是一个绕不开的神秘章节。需要特别说明的是,这里所说的“吴哥窑”并非中国古代宋代五大名窑中的“哥窑”,而是指柬埔寨吴哥王朝时期(公元9世纪至15世纪),以吴哥王都为中心及周边区域分布的一类高棉陶瓷。它们与著名的吴哥窟石雕同样承载着高棉文明的精神符号,却因为泥与火的脆弱性,在热带雨林和战火中几近湮没。本文试图通过专业考古资料,系统梳理吴哥窑瓷器的历史、器型、釉色、工艺与贸易,以期解开一丝谜团。

吴哥王朝在鼎盛时期统治跨度覆盖今柬埔寨、泰国、老挝南部与越南部分地区。大型城市建设和宗教建筑投建带来了对生活器具、宗教供器与装饰建材的庞大需求。考古证据显示,最早的吴哥窑瓷器制作技术受到中国南方青瓷工艺传统影响,同时融合了印度文化圈的造型审美,形成了独有的“高棉陶瓷系”。近数十年来,在吴哥窟周边、班迭斯雷、啰啰等遗址以及洞里萨湖沿岸都发现了成规模的古代窑群,包括土窑、馒头窑与龙窑。根据碳十四测年与热释光测年,这些窑群活跃于9-14世纪,最繁荣期大约是12世纪中叶至13世纪。
| 窑址名称 | 所在地 | 活跃年代 | 窑型 | 主要烧造产品 |
|---|---|---|---|---|
| 啰啰窑址群 | 暹粒省啰啰地区 | 9-10世纪 | 仰烧土窑 | 粗砂陶、黄釉陶、带浅浮雕的砖瓦 |
| 班迭色玛窑 | 班迭色玛古寺附近 | 11-12世纪 | 馒头窑 | 青釉高足盘、小口罐、滴水构件 |
| 塔普伦寺南窑 | 吴哥城塔普伦寺南侧 | 12-13世纪 | 连房龙窑 | 青釉瓷、褐釉瓷、大型储存容器 |
| 洞里萨湖北岸窑 | 洞里萨湖北岸低丘地带 | 13-14世纪 | 半地下式窑 | 釉下绘花钵、无釉砂陶、动物形塑及建筑脊饰 |
从表中可见,吴哥窑瓷器并非单一的面貌。早期器物多以黄褐釉砂陶为主,胎体粗糙且含有大量石英颗粒;中晚期开始出现更细腻的灰白胎青釉瓷与黑褐釉瓷。这批器物普遍采用拉坯制胎和泥条盘筑法,复杂器型如高足盘、带执壶则采用分段接坯技术。釉料以草木灰、石灰釉为主,铁为主要呈色剂。青釉在还原气氛下呈现深浅不同的青灰或青黄色;褐釉则是在氧化气氛下烧成,色彩如深酱、赤褐。多数精品表面施半釉,底部足墙不施釉,并有粗渣垫烧痕迹,说明早期采用明火叠烧,后期改进为匣钵单烧。
在器型种类上,吴哥窑瓷器最具标识性的是高足盘和带芯盖罐。高足盘一般口径15-30厘米,盘心浅坦,腹部斜直,中心常有轮制同心圆痕迹,高足呈喇叭状,足端外撇。这类器物在僧侣和贵族墓中多有发现,被认为是盛放供果或槟榔。另一种双唇罐,内层置液体,外层夹层放冰块,体现了热带环境下的使用智慧。此外还有鸟首壶、青蛙形水注、象形香薰等仿生物造型,趣味盎然。为呈现更具体的指标,下表格归纳最具代表性的六类瓷器标准数据。
| 器型 | 口径(厘米) | 通高(厘米) | 足径(厘米) | 釉色 | 烧成温度(℃) | 胎体特征 | 典型出土地 | 推测用途 |
|---|---|---|---|---|---|---|---|---|
| 青釉高足盘 | 24-28 | 9-12 | 12-15 | 青灰、黄绿 | 1200-1250 | 灰白、粗颗粒 | 啰啰窑址、塔普伦寺南窑 | 供器/盛食器 |
| 褐釉双唇罐 | 12-16 | 14-20 | 8-11 | 酱褐、黑褐 | 1150-1200 | 红褐、多细孔 | 吴哥城护城河沉积层 | 冷藏/储水 |
| 青瓷带盖罐 | 10-15 | 18-26 | 9-13 | 青中泛黄,有冰裂纹 | 1250-1300 | 浅灰、致密 | 班迭色玛窑 | 药物/香料盛装 |
| 鸟首形壶 | 6-9(流口径) | 20-24 | 7-9 | 褐釉或青釉 | 1200-1280 | 胎色不均,夹砂 | 洞里萨湖北岸遗址 | 祭祀斟水瓶 |
| 仰莲纹青釉碗 | 16-20 | 7-9 | 6-7 | 青釉,局部积釉泛绿 | 1220-1280 | 灰白,细砂 | 吴哥国宫遗址区 | 进餐具 |
| 低温绿釉砖 | 长30-38 | 厚4-6 | 宽20-25 | 铜绿釉 | 1050-1150 | 红砖胎,表面压印花卉 | 圣剑寺围墙装饰层 | 建筑贴面饰件 |
从上表数据可见,吴哥窑瓷器的烧成温度整体低于中国宋代官窑瓷,更接近炻器的成熟区间。低温釉陶如铜绿釉砖,主要用于寺庙墙壁和门楣的贴面装饰,与砂岩浮雕形成色彩对比。而青釉和褐釉的高温器物则兼顾实用与礼仪需要。值得玩味的是,吴哥窑瓷器几乎不见玲球剔透的薄胎工艺,却以其敦实厚拙的雕刻质感呈现一种独特的“建构性”美感,器物的口沿、鼓腹、高足往往模拟神庙的阶梯、立柱与塔顶,隐喻着“宇宙山”的宗教信仰体系。
在纹饰方面,吴哥窑瓷器早期以素面和简单的弦纹为主,中期显著出现了压印几何纹、模印瓣纹、刻划连珠纹,晚期在洞里萨湖北岸出产的釉下褐彩器物上则可见花卉、叶脉和游鱼图案。这些题材明显来自当地自然环境与古代叙事文学。从工艺传播路线看,部分高足盘的器形与东爪哇的“麻喏巴歇”时代陶器存在相似性,又和泰国“素可泰宋加洛”青瓷相互交叠,厘清它们之间的具体影响线仍然需要更多锶同位素和岩相学证据支持。
在贸易与对外传播层面上,吴哥窑瓷器不仅是地方营建之物,也曾参与远距离海洋贸易。在马来西亚沙捞越的三杜波罗遗址、苏门答腊的赛武遗址以及菲律宾的圣安娜遗址中都发现了疑似吴哥窑青釉高足盘的残片。同时,在吴哥王都的皇宫地层里也出土了来自中国龙泉窑青瓷、长沙窑瓷器和波斯陶器,这证明吴哥是一个成熟的国际交换节点。本地窑工一方面仿制外来器物,一方面使用高棉工匠热衷的蕉叶、灵蛙等动物图腾作为装饰母题,形成了“本地器型+外来釉方”的融合样本。
尽管吴哥王朝在15世纪逐渐衰落,并于1431年被暹罗军队攻陷,吴哥窑火仍然在其他城市断断续续延续了半个多世纪。之后,这片宽广的窑区被丛林吞没,人类记忆也随之淡忘。直到1923年,法国考古学家儒勒·哈芒在吴哥调查时,偶然捡到一块带褐色藤纹的瓷片,才开始重新唤醒对吴哥窑瓷器的追寻。如今柬埔寨国家博物馆、暹粒吴哥全景博物馆、法国吉美博物馆均有成体系的吴哥窑瓷器馆藏。
对于我想看吴哥窑瓷器这一愿望,实际可采取三种路径:其一,前往柬埔寨国家博物馆金边馆,那里常设“高棉陶瓷展厅”,展有高足盘、双唇罐和鸟形壶真品;其二,考察吴哥窟周围的考古遗址现场,如啰啰寺附近仍出土裸瓷残件,必须获得柬埔寨仙女机构(Apsara Authority)许可;其三,通过海内外博物馆数字化典藏,例如大英博物馆搜索“Khmer ceramic”即可浏览高清纹饰和3D模型。值得提醒的是,市面上常见所谓“吴哥窟老瓷”多为泰国、中国仿制品,收藏者应从垫烧痕、釉面的土蚀剥蚀和足沿的钝化痕迹进行鉴别。
最后,回到“想看”背后的学术缝隙。实际上,吴哥窑瓷器仍是东南亚考古学中“相对沉默的领域”。截至2010年,已系统发掘的吴哥窑不足二十座,远低于泰国和越南的已勘数量。但从零星的窑址、文献与水下打捞品中,已能拼合出一条清晰的“高棉陶瓷之路”。这组瓷器虽未达到中国瓷器不惜工的极致程度,却以丰饶的土地能量和庙宇秩序构筑了属于自己的工艺美学。如果有一天真的站在展柜前,我想我会先看那盏青灰高足盘——它从12世纪的吴哥雨季中成形,又在今日的热带灯光下安静呼吸,而它身上那些粗糙的颗粒,正是文明的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