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重远讲的古玩铺

陈重远(1928—2015)是北京古玩行最具权威性的口述史记录者之一,祖籍河北,自幼生活在琉璃厂文化街,与众多古玩铺掌柜、学徒、收藏家交往甚密。他以近四十年的积累,写下《古玩谈旧闻》《古董说奇珍》《文物话春秋》等系列著作,用质朴而翔实的笔触,还原了自清末至民国时期老北京古玩铺的兴衰沉浮。他所讲的“古玩铺”,不仅是买卖古董的商铺,更是一个承载着文化传承、商业与鉴定智慧的微观世界。
在陈重远的叙述中,古玩铺于清代乾隆年间开始在北京琉璃厂一带形成集聚效应,至同治、光绪时期达到鼎盛。光绪年间,仅琉璃厂东西街就有古玩铺、书画铺、帖铺等百余家。民国初年,随着清室王公出售旧藏和墓葬出土文物增多,古玩行业进入“黄金时代”。陈重远指出,这一时期的古玩铺大致可分为三类:一是专营青铜、陶瓷、玉器等“硬片”的店铺,二是专营书画、碑帖、古籍等“软片”的店铺,三是兼营杂项及新出土器物的“挂货铺”。这些店铺规模不大,通常只有两间门面,但内设幽雅的客堂,名窑瓷器、字画卷轴陈列有序,营造出浓厚的文化氛围。
陈重远先生特别强调,古玩铺的经营核心不在“生意”,而在“眼力”与“信义”。掌柜多为学徒出身,从“打杂”到“站柜台”,再到“掌眼”,需经十年以上的历练。他们精通器物断代、辨伪、估价,且熟悉各收藏家的偏好。陈重远在书中记载了许多经典店铺,以下择其要者列为一表:
店铺名称 |
创始年代 |
创始人/主要掌柜 |
主营门类 |
经营特点及掌故 |
茹古斋 |
约1900年 |
刘锡九 |
书画、青铜器 |
注重与文人学者交往,曾为端方等名臣鉴选古器,以“细路”货真价实著称。 |
博古斋 |
清中期 |
祝锡之 |
书画、古瓷 |
善收“冷货”,常以低价购入珍品,陈重远称其“识货而能待价而沽”。 |
论古斋 |
咸丰年间 |
恩普 |
字画、碑帖 |
最早建立“水印”登录账册,经手名迹甚多,是琉璃厂信誉较高的老字号。 |
赏奇斋 |
光绪年间 |
白五楼 |
铜器、古玉 |
与清内务府关系密切,曾收得大量宫廷流散文物,也参与“斗彩”等学术鉴别。 |
以上店铺仅是陈重远笔下的缩影。他特别记述了古玩铺特有的行规:一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强调耐心与长线眼光;二是“货到地头死”,货款一旦交割,永不退回;三是“买者眼高,卖者心平”,交易双方凭眼力博弈,但须遵守“不打价”的底线。这些规则看似朴素,却维系着古玩行业的信用体系。陈重远还讲到,古玩铺普遍设有“茶座”,文人、收藏家、鉴定家常在铺中品茶论古,形成了类似“沙龙”的文化交流机制。例如,张伯驹、溥侗、张大千等人就常出入这些店铺,与掌柜们切磋鉴定心得。
在鉴定轶事方面,陈重远讲过一个典型的“打眼”与“捡漏”故事。民国初年,一位外地客商在琉璃厂某店铺看到一件青花瓷瓶,胎釉精细,店主却标价不高。客商自以为得计,迅速买下。后经行家指点,才发现瓶底款识是后世仿加,并非真正的永乐官窑。而另一位老掌柜却在一堆杂货中识出一件被煤灰包裹的汝窑洗,以极低价收进,转手售与上海藏家,获利百倍。陈重远以此说明,古玩铺中最珍贵的是“眼力”,而眼力背后是历史、工艺、民俗等多学科知识的长期积累。
陈重远还对古玩铺的“账册”文化做了系统梳理。他提到,正规古玩铺都有一本“流水账”,详细记录每日买卖的品名、来源、去向、价格。这些账册如今已成为研究近代文物流转的重要史料。例如,“茹古斋”的账册中记录了一批青铜器从陕西出土到流入京城的完整脉络,为后世考古研究提供了线索。他还强调,古玩铺的学徒制度是工艺美术史传承的重要一环,许多学徒后来成长为故宫博物院、国家文物局的鉴定专家。
回顾陈重远所讲的古玩铺,我们看到的不仅是陈年旧事,更是一种将商业与文化融为一体的东方传统。那些掌柜在方寸之间辨伪存真,以信义为本,以文化为魂,使古玩铺成为文物流动的“活水”和传统文化传承的节点。如今,琉璃厂的古玩铺大多已改头换面,但陈重远留下的口述文本,依然像一册厚重的“行业本草”,让后世得以了解那个年代的风骨与智慧。
最后应提及,陈重远讲述古玩铺的价值并不仅限于怀旧。他在书中提醒后人:文物鉴定没有“绝对真理”,只有不断逼近的真实;古玩市场更需敬畏历史、恪守诚信。这些告诫,在今天互联网拍卖、文物直播盛行的时代,依然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或许,这正是“陈重远讲的古玩铺”跨越时空而常读常新的理由所在。